“清雅啊，明天中午记得到‘御品轩’来喝杯喜酒。我跟你儿子张浩，还有我们家的新媳妇，一起请你！”电话那头，前婆婆刘桂花的声音里，满是按捺不住的炫耀和得意。
“哎呀，我知道！”她夸张地笑起来，“所以才要庆祝啊！庆祝我儿子脱离苦海，喜迎第二春嘛！你可一定要来，亲眼看看我们张家是怎么张灯结彩的！”
“记得穿体面点，别让人觉得我们张家对你太刻薄。”刘桂花说完这句，便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，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。
这里是我住了十年的家，昨天上午，它还属于我。而现在，我只是个即将离开的过客。墙上，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已经被取下，只留下一个突兀的白色方块，像一块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我和张浩并排坐着，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，生疏得像是陌生人。工作人员公式化地问着最后一遍：“两位真的考虑清楚，自愿离婚吗？”
张浩没有看我，他低着头，手指紧张地搓着裤缝，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的身边，站着他的母亲刘桂花，正用审视的、挑剔的目光死死盯着我，仿佛在监督一场重要的交易，生怕我耍什么花招。
离婚协议很简单。我们婚后共同打拼的公司，以及这家我们共同设计的别墅，所有权都归张浩。作为补偿，他一次性支付我五百万。
刘桂花对这个结果显然很满意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。在她看来，我这个不下蛋的“前儿媳”，能拿到五百万，已经是张家天大的恩赐。
走出民政局大门，阳光有些刺眼。一辆粉色的宝马停在路边，车窗摇下，露出一张年轻漂亮的脸。是白露，张浩的助理，也是他肚子里那个孩子的妈。
她看到我们，立刻堆起一脸无辜又温柔的笑，柔声细语地对张浩说：“阿浩，办完了吗？阿姨说中午在‘御品轩’订了位置，给你去去晦气。”
刘桂花一看见白露，立刻换上一副慈爱的面孔，快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：“小露啊，外面太阳大，快回车里去，可别晒着我的乖孙子！”
张浩自始至终，没有和我说一句话，甚至没有正眼看我一眼。他就这样，在母亲和新欢的簇拥下，头也不回地上了车，绝尘而去。
回到家，我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，我嫁给他时，只带了两个行李箱。十五年来，我为这个家，为他的公司，付出了我所有的青春和心血，到头来，能带走的，依然只有这两个箱子。
衣帽间里，属于我的那片区域早已被清空。刘桂花行动迅速，昨天下午，白露的各种奢侈品包包和当季新款，就已经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原本属于我的位置。
我拉开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，那里放着一个陈旧的木盒子。里面没有珠宝首饰，只有一本厚厚的相册，和一沓泛黄的建筑规划设计草图。
那是我亲手为这座别墅画的设计图。从结构布局到一草一木，都倾注了我全部的心血。我曾以为，这里会是我一生的归宿。
我们是在大学的建筑规划设计比赛上认识的。他是学市场营销的，我是学建筑规划设计的。那次比赛，我们俩跨专业组队，我负责设计，他负责项目阐述和商业规划。我们配合默契，拿下了那届比赛的金奖。
毕业后，我们都留在了这座城市。他进了一家销售公司，我进了一家设计院。我们租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，日子过得清贫，但很快乐。他每天下班都会给我带一份我最爱吃的烤冷面，而我会为他留一盏回家的灯。
他一直有个创业梦，想开一家自己的建筑工程公司。他说：“清雅，你设计得那么好，我懂营销，我们俩联手，将来肯定能干出一番事业！”
我拿出了我工作两年攒下的所有积蓄，又说服我父母，拿出了他们的养老钱，凑了二十万，作为公司的启动资金。
公司成立之初，举步维艰。没有资源，没有人脉，根本接不到项目。为了打开局面，张浩天天在外面陪客户喝酒，喝到胃出血是常有的事。而我，则辞去了设计院稳定的工作，成了他公司里唯一的、也是免费的设计师兼内勤。
那段日子，我几乎住在办公的地方。为了赶一个投标方案，我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。为了帮公司省钱，我学会了记账、报税，一个人包揽了所有行政后勤工作。
刘桂花就是在那时第一次出现的。她从老家过来，看见我们挤在不足五十平米、堆满图纸的简陋办公室里，当场就拉下脸，把我叫到一边。
“姑娘，我不管你和我儿子是啥关系。”她上下打量着我，眼神里满是不屑，“我们张浩是做大事的人，你别拖累他。你要是真心为他好，就该找个有钱人嫁了，也好帮衬他一把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，跟着他一起吃苦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领教她的逻辑。在她眼里，女人就是男人通往成功路上的垫脚石或绊脚石。
我没有跟她争辩。不久后，我用一个极具创意的设计的具体方案，帮助公司拿下了第一个大项目。那个项目让我们赚到了第一桶金，公司也终于走上了正轨。
项目庆功宴上，喝多了的张浩抱着我，当着所有员工的面说：“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，就是娶了林清雅！她是我公司的奠基石，没有她，就没有今天的张浩！”
公司越做越大，我们也从出租屋搬进了高档小区，最后，住进了这座我自己亲手设计的别墅里。
公司走上正轨后，张浩越来越忙，应酬慢慢的变多，回家的时间也慢慢变得晚。他不再需要我通宵画图，公司里有了一整个设计团队；他也不再需要我打理杂事，他请了专业的经理人。
他开始劝我：“清雅，你太累了，别把自己搞得像个黄脸婆。回家好好休息，做做美容，逛逛街，学学插花，也提升一下自己的品位。”
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。我多年的专业能力和辛勤付出，在他眼里，竟成了没有“品位”的象征。
刘桂花也顺势搬进了别墅，美其名曰“享清福”，其实就是来行使她女主人的权力。
她嫌弃我做的菜不够精致，请了专门的保姆；她嫌弃我买的家具风格老气，做主换成了她喜欢的红木家具；她甚至嫌弃我“肚子不争气”，结婚多年都没能给她添个孙子。
我们为此去看过医生，医生说，是我早年为了公司过度操劳，伤了身体，受孕比较困难。
在这个家里，我渐渐失去了话语权。张浩一开始还会替我说两句话，但每次都被刘桂花的哭闹和指责顶回去。“你忘了你妈是怎么把你拉扯大的吗？现在翅膀硬了，为了个外人跟妈顶嘴？”
次数多了，张浩也懒得再管。他总说：“清雅，她是我妈，你就不能让着她点吗？家里和和气气的不好吗？”
为了他口中的“和和气气”，我一让再让。我从公司的合伙人，退居成一个只挂虚名的副总，最后，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家庭主妇。我每天的生活，就是围绕着这个家，围绕着他和刘桂花的喜好打转。
刘桂花开始堂而皇之地往家里领人，名义上是她的远房亲戚，实际上都是她物色来想介绍给张浩的年轻女孩。白露，就是这里面最“出色”的一个。
她年轻、漂亮，嘴甜，会来事，一口一个“阿姨”叫得刘桂花心花怒放。刘桂花以“需要个贴心人照顾”为由，让张浩把她安排进公司，做了他的私人助理。
从那天起，我连在公司挂个虚名，偶尔去“视察”一下的资格，都被剥夺了。因为刘桂花说：“小露每天跟着张浩跑进跑出，够辛苦了。你一个闲人就别去公司添乱了，影响不好。”
他开始注重打扮，衣柜里多了很多新潮的衣服；他开始频繁出差，有时候一走就是半个月；他手机换了密码，接电话时总会下意识地避开我。
我没有选择一哭二闹三上吊。十五年的感情，我不想让它以最难堪的方式收场。我找了一个下午，张浩难得在家，我泡了他最喜欢的茶，想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次。
“张浩，我们之间是不是出什么样的问题了？”我把茶杯推到他面前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。
他眼神闪躲，不敢看我：“没……没有啊，你想多了。公司最近事多，我压力大。”
最后，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，抬起头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厌倦和决绝。
“林清雅，既然你都知道了，那我也就不瞒你了。”他说，“是，我跟小露是在一起了。我累了，我需要一个能让我放松、能崇拜我的女人，而不是一个天天跟我谈公司战略、提醒我哪里做得不够好的‘合作伙伴’！”
“她怀孕了，是男孩。妈很高兴。”他扔出了最后的王牌，彻底击碎了我所有的幻想。
原来，在我为了这个家忍气吞声，为了他的事业殚精竭虑的时候，他已经和我离心离德，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孕育了新的“希望”。
我看着他，忽然觉得无比陌生。眼前这个满脸不耐烦的男人，真的是那个曾经在庆功宴上抱着我，说我是他此生最大幸运的张浩吗？
他却振振有词：“我给你钱花，让你住大别墅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？林清雅，你别忘了，你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谁给你的！你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，我没跟你离婚，已经是仁至义尽了！”
原来，我十五年的付出，在他眼里，不过如此。我亲手画下的设计图，我为公司熬过的每一个夜晚，我为这个家受过的所有委屈，在他看来，都抵不过一个年轻的子宫。
地点选在全城最顶级的七星级酒店“御品轩”，刘桂花包下了整个顶层宴会厅，据说光是场地费就要七位数。
但我一个还在张浩公司上班的大学同学，却被“邀请”参加了。她偷偷用手机，给我发来了现场的照片和视频。
整个宴会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，堪比世纪婚礼。刘桂花穿着一身珠光宝气的定制旗袍，满面红光地穿梭在宾客之间，像个打了胜仗的女王。她拉着小鸟依人般的白露，挨个介绍给到场的商界名流：“这是我的新儿媳，白露！名牌大学毕业，人又乖巧，最重要的是，已经怀了我张家的长孙！”
每说一句，她都要意有所指地瞟一眼周围，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对这个新儿媳有多满意，对我这个“前任”有多鄙夷。
白露则是一副娇羞幸福的模样，温柔地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，享受着众人或艳羡或探究的目光。
张浩站在她们身边，穿着昂贵的西装，脸上带着一丝公式化的笑容，频频举杯，应付着前来道贺的宾客。
同学在微信里对我说：“清雅，你真不该就这么便宜了他们！这对狗男女，简直恶心透了！你看见没，那个老妖婆手上戴的翡翠镯子，起码八位数！花的还不都是你们一起挣的钱！”
同学不解，还想再问，我却放下了手机，走到落地窗前，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。
这场宴会，刘桂花的目的很明确。一是为了羞辱我，向所有人宣告，我林清雅，是被张家扫地出门的弃妇。二是为了给白露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正名，为她顺利嫁入豪门铺路。
所以，她把排场搞得越大，消费得越高，就越能彰显张家的财大气粗，越能让她自己扬眉吐气。
根据同学的现场直播，刘桂花点了最贵的套餐，开了几十瓶顶级的年份红酒，甚至还请了当红的明星前来助兴。整场宴会，极尽奢华之能事。
刘桂花在宴会的高潮，举起酒杯，站到台上，发表了热情洋溢的“胜利感言”，句句不提我，却又句句都在内涵我，引得台下众人心照不宣地哄笑起来。
午夜时分，奢华的宴会终于接近尾声。宾客们心满意足地陆续离场，只留下一片狼藉和一张惊人的账单。
刘桂花却像没听见一样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得意。她大手一挥，对张浩说：“儿子，结账！让大家都看看，我们张家，不差这点小钱！”
张浩显然也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。他带着一丝酒意，从西装内袋里，姿态潇洒地掏出了一张黑色的卡片，递给了经理。
那是银行最高级别的无限额黑金卡，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。整个城市，拥有这张卡的人，不超过二十个。
经理双手接过，转身递给了旁边的服务员。服务员拿着卡，走向了不远处的柜台。
刘桂花得意地瞥了一眼还留在原地的几位亲戚，清了清嗓子，准备再说几句场面话。
她走到张浩面前，微微鞠了一躬，双手将黑金卡递了回来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响彻在空旷的宴会厅里：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