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分路还没修好,满是搓衣板路和弹坑,一边是随时有或许塌方的绝壁,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怒江。我们跑远程的,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赚钱,最忌讳三件事:一忌深夜照镜子,二忌车头挂风铃,三忌无人区里随意泊车载人。
那天也是我鬼摸脑壳。在那片连鬼影都见不到的荒漠上,那个女性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相同,红得扎眼,红得瘆人。她怀里那个死沉死沉的木箱子,成了我这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。
假如时光能倒流,我甘愿把油门踩进油箱里,也绝不会为了那所谓的悲天悯人,踩下那一脚刹车。
那是深秋的后深夜,我的“老解放”货车在二郎山往西的盘山路上喘着粗气。海拔现已上了四千,气温降到了零下。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,雨刮器“嘎吱嘎吱”地刮着,像是要把这死寂的夜刮出一道口儿。
车灯那两道朦胧的光柱,牵强刺透眼前的浓雾。就在转过一个急弯的时分,那一抹赤色忽然撞进了我的视野。
她就站在路基的山崖边上,死后是乌黑的深渊。一身鲜红的嫁衣——没错,是那种乡村旧式的成婚喜服,在车灯的照射下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。风很大,把她的长发吹得乱舞,盖住了大半张脸。
她没有像一般拦车人那样挥手呼吁,仅仅静静地站在那儿,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漆漆的木箱子。
跑川藏线的都知道“鬼搭车”的风闻。老司机们常在通铺上吹嘘,说这路上孤魂野鬼多,有的想回家,就化作人形拦车。你要是停了,那车上拉的可就不是货,是祸。
可就在车头行将掠过她身边的一刹那,我透过车窗,看清了她的姿态。她不是飘着的,她的布鞋踩在碎石地上,被风吹得岌岌可危。她的嘴唇冻得发紫,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栗,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卷下山崖的枯叶。
那一刻,也是活该我倒运,悲天悯人战胜了惊骇。我想着,这么冷的天,把一个大活人扔在这儿,跟杀人有什么区别?
气刹宣布一声尖利的长啸,车轮在碎石路上拖出两条黑印,停在了间隔她十几米远的当地。
风灌进嗓子眼,呛得我咳嗽了两声。女性没说话,仅仅抱着箱子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我跑过来。她的腿脚好像不太利索,或许是由于那个箱子太沉了,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。
女性吃力地爬上车。那个箱子的确沉,我看她提得青筋暴起,想伸手帮一把,她却猛地侧身避开我的手,目光里闪过一丝警觉,像护崽的母狼相同把箱子紧紧护在胸前。
车门关上,狭小的驾驭室里瞬间多了一股寒气。那种冷,不是凉风吹进来的冷,而是像这女性身上自带的冰窖味儿,瞬间把暖风机的热度吞噬殆尽。
这女性上车后,双手仍旧死死箍着那个木箱子,哪怕坐下了也不愿松手。那箱子大概有两尺见方,黑漆脱落,显露里边暗赤色的木纹,看着有些年初了。最古怪的是,箱子把她的腿都压出了深深的红印,她却一声不吭,好像那不是个物件,而是她身体的一部分。
原天性收到信号的波段,此时却满是喧闹的电流声。那声响忽高忽低,偶然夹杂着几声尖利的啸叫,像是有人在指甲挠黑板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我骂了一句脏话,关掉了收音机。车厢里再次堕入死一般的幽静,只剩下发动机烦闷的轰鸣声。
“大妹子,去哪儿啊?”我没话找话,随手掏出一根烟点上,借着火柴的光偷瞄了她一眼。
女性缄默沉静了好久,久到我认为她不会答复了,才低声说了一句:“没办法,错过了班车。”
这理由太糟糕了。这条线上,这个点,哪来的班车?但我没点破她。跑江湖的规则,不应问的别问。
我注意到,她的目光一直没有脱离过那个箱子。她的手指细长苍白,指甲缝里却带着黑泥,指关节由于用力过度而泛白。那身赤色的衣服在暗淡的仪表盘灯光下,显出一种怪异的暗沉,不像是布料,倒像是涂了一层凝结的血浆。
女性的身体显着生硬了一下。她把箱子往怀里又搂了搂,声响变得严寒:“没啥,一点旧东西。”
车厢里的气氛愈加压抑了。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,不是身边的女性,而是来自那个木箱子。
我开端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。这种烦躁不仅仅源于疲惫,更源于身边这个不知道的“乘客”。她身上好像有一股滋味,起先我没介意,认为是山里的土腥味。但随着车内暖气的烘烤,那股滋味越来越显着。
一个大坑没避曩昔,车身猛地向右一歪。女性惊呼一声,身体失衡撞向车门。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,她怀里的箱子脱手滑落,“咣当”一声重重砸在驾驭室的地板上。
女性像是疯了相同,不管车还在波动,猛地扑下去,一把抱住箱子,整个人简直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好像那个箱子是她的心脏,掉出来就要了她的命。
她趴在地上,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头。借着仪表盘的绿光,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目光凶狠得吓人,死死盯着我,咬着牙挤出两个字:“甭管。”
我求之不得。这一路精力高度紧绷,我也早就想下车透透气,趁便检查一下轮胎。
车停稳后,女性有些踌躇。她看了看车窗外乌黑的荒野,又看了看怀里的箱子。那箱子太沉,抱着去野地里蹲坑明显不现实,并且外面风大,抱着个大木箱子也不方便。
最终,生理需求战胜了顾忌。她把箱子小心谨慎地放在座位上,转过头,用一种极端严厉,乃至带着恳求和要挟的口气对我说:“大哥,我不走远。这箱子是我命根子,你千万千万别动。你要是动了,会遭报应的。”
它就静静地立在副驾驭座上,黑漆漆的,像一块石碑。方才那种古怪的滋味,在女性脱离后反而更浓了。
“就看一眼。”我对自己说,“我就看一眼到底是个啥,万一是危险品,我也好有个防范。”
箱子里,装了满满大半箱碎石头和泥土。那些石头棱角清楚,像是刚从山上炸下来的碎石。
在这些乱石堆上,叠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式工装。深蓝色的布料现已看不出本性,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机油和暗赤色的污渍,有些当地还破了洞,像是被什么重物拉扯过。
我愣住了,心里的惊骇略微散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疑问。这女性大深夜抱着这堆褴褛干什么?
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那件严寒生硬的工装时,手指忽然碰到了石头缝隙里一个硬邦邦、细长条的东西。
看清那东西的一会儿,我脑子里一声巨响,全身的汗毛瞬间炸立,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!
指关节仍然清晰可见,指甲盖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,断茬处良莠不齐,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气硬生生扯断的。
这个穿红衣的女性,是个反常杀人魔?这箱子里的石头是为了掩盖尸块的重量?那件带血的工装是受害者的遗物?
我吓得浑身哆嗦,牙齿不住地打颤。跑车这么多年,我也算见过世面,但手里拿着死人手指这种事,仍是头一回!
那个红衣女性不知何时现已站在了车门边,正透过半开的车窗,死死地盯着我,还有那个打开的木箱子。
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手僵在半空中,箱子盖还没有来得及合上。那截断指就那么扎眼地躺在破工装上,像是无声的指控。
“别……别过来!”我下意识地向后缩,随手摸到了座位底下的修车扳手,“我告知你,我但是练过的!”
她站在寒风中,死死盯着那个箱子,身体剧烈地哆嗦着。忽然,她像是被抽空了一切的力气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了碎石地上。
“大哥,已然你看到了,我也不瞒你。”她抹了一把眼泪,从地上爬起来,从头爬回副驾驭位。此时的她,不再像个厉鬼,更像个无助的寡妇。
原本,她的老公是一名川藏线上的筑路工人。就在半个月前,前面的二郎山地道发生了一次特大塌方事端。
“那天原本轮到他歇息的。”女性呜咽着说,“可工地上缺人手,为了多挣点加班费给我买药看病,他又顶上去了。”
“塌方的时分,石头像雨点相同落下来。他原本能跑掉的,可为了推开身边那个刚来的小学徒,他慢了一步……”
“几百吨的石头啊,瞬间就把人埋了。工程队挖了三天三夜,除了这件衣服和这一截手指,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找到……都……都成了泥了……”
“那是他罹难当地的土和石头。”女性的眼泪滴在箱子里,“咱乡村人考究落叶归根。他死得惨,连个骨灰都没有。我没钱买骨灰盒,也没钱坐火车运尸身——人家也不让运这么多东西。我只能把他流血当地的土挖回来,把这截断指带上,把这身衣服带上,这便是他了……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,目光凄楚:“我想带他回家。这儿太冷了,他是南方人,怕冷。”
女性低下头,苦笑了一下:“我们成婚那天,我就穿的这身。他说我穿红的美观,像个新娘子。他说这次干完活回家,要给我补办一场酒席。我现在去接他回家,得穿得喜庆点,让他快乐。”
这便是一个人世间最薄命的女性,用最蠢笨、最沉重的方法,在这个冷酷的国际里,守护着她最终的爱情。
我看着那一箱子碎石和断指,忽然觉得它们不再惊骇,反而重若千钧。那哪里是石头,清楚是一个筑路工人的血肉,是一个妻子沉甸甸的心。
“不怪你,大哥。”女性小心谨慎地把断指藏回衣服下,盖好箱子,“谁看了这东西都怕。我不怪你。”
“坐稳了。”我吸了吸鼻子,声响有些呜咽,“大哥送你们回家。这一路,谁也别想拦我们!”
之前的惊骇云消雾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崇高的使命感。我不再觉得车里阴沉,反而觉得这辆破货车里,装载着某种比黄金还宝贵的情意。
路上,我拿出了自己备着的军大衣,盖在了女性身上。她推托了几回,最终仍是接受了,缩在大衣里,紧紧抱着那个木箱子睡着了。
“大哥,就停这儿吧。”女性醒了,脸色比昨夜略微好了一些,“前面路窄,车进不去,我走回去就行。”
“寒碜我是吧?”我一把按住她的手,“这钱藏着,给你男人把后事办得体面点。”
说着,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刚结的运费,也没数,大概有三四百块钱,一股脑塞进了她的手里。
女性愣住了,眼泪又要往下掉。她没再推托,仅仅重重地给我磕了个头:“大哥,你是好人。好人有好报。”
“行了,别整这些。”我摆摆手,心里尽管肉疼那几百块钱,但更多的是一种做了功德的舒坦,“箱子沉,我帮你搬下去。”
那个木箱子的确重,主要是里边的石头重量足。就在我双手接过箱子,预备回身放在路旁边的时分,意外发生了。
这个箱子原本就年久失修,加上这一路几百公里的波动,底部的木板早就松动了。此时一受力,只听见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掉出来的,是一个被黑色胶带缠得结结实实的包裹,大概有砖头那么大。由于重力的效果,包裹落地时的一角磕在了路旁边的尖石头上。
清晨的榜首缕阳光刚刚刺破云层,正好照在那个破损的包裹上。在那一会儿,我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,大脑瞬间死机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