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8年的冬季,青海的草场上,风刮得像后娘的巴掌,一耳光一耳光抽在脸上,生疼。
我叫陈劲,从南边一个冒着热气的城市被扔到这儿,两年了,身上的热气早就被风吹干了,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,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冻得邦邦硬。
我不爱扎堆,不爱跟着那帮人晚上围着火油灯念诗,或许评论一些远在天边的大事。
我只信我手里的活儿,信我修好一个收音机后,牧民老哥递过来的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风干肉。
那天场部的羊丢了几只,队长黑着脸,点名叫我跟别的两个人去找。那两个人磨磨蹭蹭,找了托言溜了。我无法溜,我欠着场部两袋青稞面。
我裹紧了羊皮袄,扛着把铁锹,腰里别了根捡来的木棍,另一只手拎着个罩着铁皮的马灯,火苗在里边跳。
雪下的路底子不是路,一脚下去,雪沫子直接灌进毡靴里,凉气顺着脚脖子往上爬,钻心。
走了大约两三个钟头,天色完全暗下来,四周是青灰色的雪,绵绵到天边,看得人心里发慌。
我正琢磨着要别,回去挨顿骂算了,耳朵里遽然钻进来几声不相同的动态。
那动静不远,就在前面那个背风的山沟里。我心里一紧,抓紧了手里的铁锹。草场上的人都知道,冬季的狼,比鬼还难缠。
我也不知道其时是哪根筋搭错了,是想救人仍是朴实的猎奇,我猫着腰,踩着雪,一点点往山沟那儿挪。
下面,四五只弱不禁风的草原狼,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像磷火,正围着一个蜷缩在雪里的人影。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跑?现在跑,狼要是发现我,我这条命也得撂这儿。上?我手里就一把破铁锹一根破木棍。
狼群没耐性了,一只胆大的首先扑了上去。雪地里的人影尖叫了一声,那动静像刀子划破了幽静的夜空。
我把马灯的罩子掀开,显露里边的火苗,然后把浸了火油的布条缠在木棍顶端,凑上去点着。火“呼”地一下窜了起来。
我举着简易的火把,嘴里宣布自己都觉得生疏的嘶吼,连滚带爬地从雪坎上冲了下去。
我没给它们反响的时机,轮着手里的铁锹一通乱砸,也不论砸没砸到,就图个气势。火光映着我的脸,我猜必定比狼还狰狞。
一只狼回头想咬我,我把火把往前一递,烧焦皮裘的臭味传来,那狼嗷地一声夹着尾巴跑了。
我探了探她的鼻息,还有气。我把她从雪里拖出来,背在身上。她的身子轻得像一片纸,隔着厚厚的衣服,都可以感觉到骨头。
我把她背回我的地窝子。那当地与其说是房子,不如说是个洞。一半在地下,一半在地上,顶上糊着草泥。里边一股子羊油味和我的汗臭味。
都是皮外伤,被爪子抓的。我找出场部卫生所发的紫药水,拿棉球蘸着,一点点给她涂。她疼得直哆嗦,但没醒。
第二天早上,她醒了。睁开眼,一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,里边满是惊慌。她看到我,像只受惊的兔子,猛地缩到墙角,抱着膝盖,浑身发抖。
我无法子,只好把碗放在炕边,自己出去了。场部的领导老周知道我带回来个来路不明的“哑巴”,把我叫曩昔训了一顿。
“陈劲,你本事大了啊?人都养不活,还捡回来一个?她是哪个部落的?叫什么?你问清楚了没?”
“不说话?我看便是个费事!”老周吐了口唾沫,“等雪停了路通了,赶忙把她送到县里收容所去,咱们草场可不养闲人。”
回到地窝子,那碗糊糊动过了,少了一半。她仍是缩在旮旯里,但如同没那么紧张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大雪一向没停。我就这么跟一个哑巴姑娘住在一个洞里。我的活,她待她的旮旯。
我发现她脖子上挂着个东西,用一根黑色的绳子串着,是个骨头片子,上面刻着些我看不懂的弯弯绕绕的斑纹,现已被摩挲得很光滑了。
我破了洞的棉袄,袖口被她用针线细细地缝好了,针脚密得像机器轧出来的。我放在桌上的零件,她也分门别类地摆得整整齐齐。
我给她一块肉干,她会把我换下来的脏衣服洗洁净晾好。我分给她半个窝头,她会把我的毡靴烤得干干的。
咱们俩就像两只在冬季里彼此取暖的刺猬,谁也不说话,但都知道对方的存在。场部里的人都拿咱们当笑话看,说陈劲养了个哑巴媳妇。我不在乎,横竖他们说的笑话多了,不差这一个。
时刻一晃,到了1982年。草场上的雪化了又积,积了又化。我也从一个二十出面的小伙子,变成了一个快三十的男人。脸上添了风霜,心里长了老茧。
知青点一会儿就炸了锅,全部人都疯了相同找联系,递请求。我也动了心思。我不想一辈子把骨头埋在这片白茫茫的土地上。
我的请求批下来了。拿到那张盖着红章的纸时,我手都在抖。我总算能回家了。
我揣着那张纸,回到地窝子。阿兰正在缝一块羊皮。这几年,她长高了些,脸上有了点肉,但仍是那么瘦,那么缄默沉静。她抬眼看了看我,目光里是我看不懂的安静。
她的手停住了,拿着针,就那么停在半空中。她看着我,看了好久,然后低下头,持续缝她的羊皮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开端拾掇东西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拾掇的,就几件破衣服,几本书。我把攒下的钱和票拿出来数了又数。我忙着跟场部的人离别,喝酒,说一些口是心非的客套话。
我成心不去看阿兰。我知道,我一走,她就没了依托。老周他们不可能一向藏着她。送回收容所,听说是人吃人的当地。我不敢想。
临走的前一天晚上,我喝多了,回到地窝子,一头栽在炕上。深夜,我被渴醒了,睁开眼,看见阿兰就坐在炕边,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,一动不动地看着我。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。
我心里那点酒劲全醒了。我坐起来,看着她。咱们俩就这么在黑暗里对视着,谁也不说话。
“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。”我像是对自己说,“我回去了,也不能不论你。”
第二天,我揣着我全部的积储,去找了场部管户籍的老刘。我塞给他一个信封,又拿出了半瓶从一个回城知青那儿换来的好酒。
我跟他说,阿兰是我老家失散多年的远房表妹,小时分发高烧烧坏了脑子,不会说话。我编得有鼻子有眼,把自己都快说信了。
老刘掂了掂信封,又看了看酒,咂咂嘴,没说什么。他从一堆发黄的表格里抽出一张,让我填。
几天后,我带着阿兰,登上了开往内地的绿皮火车。我给她办的身份,是我的“妹妹”,陈兰。
火车开动的时分,阿兰扒着窗户,看着外面飞速撤退的雪山和草原。我看不见她的表情,只看到她的膀子在轻轻哆嗦。
我把我的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她回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那是她第一次,在目光里流显露除了惊骇和依靠之外的东西。那东西很杂乱,我看不懂。
我没回我南边的老家。爸爸妈妈在那几年里先后走了,我回去也是孤身一人,还要被人指指点点。
我带着阿兰,在一个生疏的北方三线工业小城停了下来。这儿到处是烟囱,空气里永久飘着一股煤灰味。
我托了点联系,进了家半死不活的机械厂当工人。咱们分到了一间筒子楼里的单间,十几平米,厨房和厕所都是共用的。墙面薄得像纸,近邻两口子吵架,一字不落万能听见。
日子就像厂里那台老掉牙的车床,日复一日地滚动,宣布单调的噪音。我每天上班,下班,倒班,身上永久是洗不洁净的机油味。阿兰就在那个小小的家里,把全部打理得井井有條。
她学会了用纸和笔跟我沟通。一开端是画画,后来是写歪歪扭扭的字。她的字很古怪,像小孩子写的,但笔画又透着一股子我说不出的劲儿。
邻居们都知道我有个“哑巴妹妹”。咱们对她都挺好,这个送一把青菜,那个给一个苹果。
阿兰不爱出门,但谁对她好,她都记取。她会做好一些针线活,或许纳一双鞋垫,让我给人家送去。她纳的鞋垫,又柔和又健壮,楼里的阿姨大妈们抢着要。
厂里有人给我介绍目标。第一次,我去了,姑娘挺好,是厂办的文员,白白净净的。咱们俩在公园里走了走,她问我家里的状况。我说,我还有个妹妹要照料。她哦了一声,就没下文了。
后来又有两次,我都用相同的托言推了。渐渐地,也没人再给我安排了。工友们喝酒的时分拍着我的膀子说:“陈劲,你这辈子就算套在你那妹妹身上了。”
我喝口酒,不说话。套上就套上吧,横竖这条命是撿来的,再多拴个人,也没什么大不了。
有时分我下夜班回来,她还没睡,给我藏着一碗热汤。我呼噜呼噜地喝着,她就坐在对面,安静地看着我。那种时分,我觉得这日子也没那么难熬。这个没有血缘的“妹妹”,比血亲还亲。
我的手由于终年操作机器,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凶猛。阿兰也老了,眼角添了皱纹,但那双眼睛,仍是像三十年前相同,黑得深不见底。
我年轻时也猎奇过,问她这是什么。她仅仅摇头,然后把挂坠收进一个小木盒里,锁起来。后来我也不问了,谁还没点不想说的事呢。
偶然,尤其是在冬季,她会坐在窗边发愣,一看便是一下午。有时分她会拿一截木炭,在废报纸上画画。
画的仍是那些东西,雪山,帐子,奔驰的羚羊。但有几回,我瞥见她画了一些很古怪的符号,就像她那个挂坠上的斑纹。
她画得很快,画完看一眼,就马上把纸团起来,扔进蜂窝煤炉子里。火苗“呼”地一舔,那些隐秘就成了灰。
我只当是她排解心情的方法,就像我喜爱喝两口闷酒相同。咱们俩,一个用酒精麻木自己,一个用缄默沉静和涂鸦封存曩昔。
每天除了买菜煮饭,便是和阿兰一同看电视。她的国际很小,除了我,便是这一个小小的家和电视机里的方寸六合。
那天晚上,我靠在沙发上打盹,电视里正放一个纪录片,叫什么《丢失的珍宝》,讲抢救非物质文化遗产的。主持人字正腔圆,动静催眠相同。
“……尤其是在藏区失传已久的‘朗杰’宗族,他们制造的‘噶乌’,也便是护身宝盒,可谓神迹。每一件著作都不单单是饰品,更是交融了崇奉与传承的圣物。惋惜的是,据记载,‘朗杰’宗族在几十年前的一场劫难中銷声匿迹,其技艺也随之失传……”
“……为了让观众更直观地了解‘朗杰’工艺的精深,咱们特别从国家博物馆借调了这件现在仅存的、承认归于‘朗杰’宗族的信物残片……”
那是一块骨质的牌子,上面有繁复的雕琢,尽管现已残损了一角,但中心的那个图画,一个交融了雪山和雄鹰的徽记,仍然清晰可见。
我浑身的瞌睡虫瞬间跑得一尘不染。我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,死死盯着电视屏幕。
我像被电击了相同,从沙发上弹起来,冲进里屋。阿兰正给我收拾床铺,被我吓了一跳,不解地看着我。
我没理她,径自走到那个老旧的床头柜前,摆开最下面的抽屉,从一堆杂物里翻出那个她收藏了几十年的小木盒。锁早就坏了,我哆嗦着手翻开盒盖。
我把它拿出来,挂坠在我手心里有点凉。我冲回客厅,阿兰也跟了出来,站在我死后。
我把挂坠放在她温热的手心里,然后抬起另一只手,指着电视里正在重播的那个画面。
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,像被雪埋了三天三夜。她那双一向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,风暴骤起。
她死死攥住手里的挂坠,指节发白,似乎要把它捏进肉里。她的嗓子里宣布“嗬嗬”的动静,像是被啥东西卡住了,又像一头濒死的野兽。
我从没见过她这个姿态。三十年了,她一向像一棵缄默沉静的植物,安静地成长。我慌了,伸手去拿遥控器,想把电视关掉。
她冲到咱们吃饭用的那张破桌子前,一把抓起桌上我用来记账的铅笔和一本撕了一半的日历。她趴在桌上,像疯了相同,开端在日历纸的反面张狂地涂画。
她画得又快又狠,铅笔芯在纸上划出“沙沙”的动静,尖锐。那不再是她平常画的雪山和羚羊。
我看到了一片火海,熊熊燃烧的帐子。我看到了几个含糊的黑影,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。我还看到了……我看到了一只手,一只倒在血泊中的手,手腕上,戴着一个和阿兰一模相同的挂墜。



